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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章

唯有此情不堪负(二)

作者:花千辞  发布时间:2016-07-07 10:23  字数:2756 

  
  
  那是桑祈进宫后过的第一个冬天,洛京迟迟没有下雪。倒是一连三日,下了寒凉的冬雨,那股湿冷简直冷到骨头里,让人觉得穿再多衣物也无济于事。
  浅酒坐在自己的醉眠轩里,点了小火炉,为卓文远温着滋补暖身的酒。宫人忽然急匆匆来报,说桑夫人又闹事了。
  卓文远轻轻摸了一下酒壶的瓷壁,感受着温度,波澜不惊地笑问:“又是何事?”
  便听那宫人支吾道:“启禀陛下,桑夫人方才去文政殿找您,见您不在,想是去了别人那儿……”说着胆怯地瞄了浅酒一眼,见浅酒无动于衷地继续舀着热水烫酒,才继续道,“约莫是一时生气,把您批好的奏章上都画上了小王八。”
  “噗。”
  这宫人说完,脸都黑了,低着头生怕皇帝大发雷霆。没想到卓文远却笑了出来,无所谓地摆摆手,道:“朕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,回头朕去找她算账。”说完,接过浅酒递来的青瓷酒盏,眯眼呷了一口。
  殿中又剩下两个人的时候,浅酒自己也拿起酒盏来喝了一口,道:“她肯主动去找你了,倒也是好事,听说你们最近相处得不错。”原本她不该妄作评论的,但一时情不自禁,还是说了。
  卓文远便抬眸,扫视她一眼,却无奈道:“她哪里是去找朕,分明就是找奏折的。料定了就算朕不在,守卫也不敢拦她。”
  浅酒沉吟半晌,不解道:“臣妾听闻,她想继续做将军,陛下没同意。既然不想让她干政的话,为何不下令教守卫务必拦下?”
  卓文远勾唇浅笑,半晌没答话,只是安静地喝着酒,良久之后才淡声道:“罢了,总得有点儿值得她高兴的事,总不会泄露太多机密就是了。”
  他知道,自从耍了心机将她带回来,她心里一直不高兴。起初想着,既然她愿意当那个将军,就让她再玩一阵吧。后来却一忍再忍,还是忍不住借着酒劲,险些强迫了她。
  看着她断了手腕,疼得小脸煞白的样子,他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,为自己竟然会在时隔多年后,再次全部身心都被感情左右而失控所惊吓。一不小心,又佯装无事地说了狠话。
  他便将计就计,想着干脆就这样吧。既然她宁死不从,他就算狠心折断她的羽翼,不择手段地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,又如何?
  他这一生,都在要求自己无情。
  从十二岁,最初发现这大燕治下的江山满目疮痍,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要改变这一切的那个人开始,就在告诫自己,成大事者,不需要被小情小爱所牵绊,更不可有妇人之仁。
  可是他的“大事”,为江山,为百姓,为家族,有什么是为他自己的呢?纵然再三告诫自己,要冷血,要理性,连亲手杀她父亲的时候也不加犹豫,更是一遍一遍地对她说着这样的话。可他心里明白,自己的内心深处,始终有一个柔软的角落是留给她的,那个当年呼唤他的小女孩永远定格在那里,成了他唯一的软肋。
  浅酒看着他脸上的笑意,知道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子。
  他每次来,嘴上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桑祈。说起她又做了什么有趣的事,耍了什么好玩的心机,怎么变着法地拒绝他的亲昵,又聊了什么过去的话题,每每这时,他的眼里满是柔情。就连她又同意他背她了,他也是由衷高兴的。说着说着,就好像又回到了单纯的童年。
  尽管在残酷的厮杀中成长的浅酒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回忆和感受,却能被他表情上发着光的笑容感动。可是同时,又亲眼看着他在这饮鸩止渴的乐此不疲之中,一日一日地消沉下去。
  某一天夜里,一如往常浓情蜜意的燕好之后,他疲倦地躺下,闭着眼,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,突然开口问她:“你说这高居皇位,坐拥万里江山,究竟有什么意思?”
  她万分不解地看他:“陛下不是说,大燕沉疴已久,穷途末路,必须进行一番翻天覆地的变革,而把握住时机,做那个可以执掌风云的人,便是您的愿望吗?”
  “是。”卓文远道,“这的确是我少时的理想,以为站在高山之巅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掌控时局与社稷,定是件无比愉悦的事。为了实现这个愿望,过程中必须做的一切,也都甘之如饴。然而真正站在顶峰之后,才觉得高处不胜寒,这个位置除了寂寞什么也没有。”
 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声线又轻了几分,继续道:“突然觉得,其实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,到底为何苦心经营?若是当初没有这么宏大的愿望,甘心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子或风雅名士,也许很多遗憾的事也就不会发生,现在也不致到这进退两难的境地。”
  打从十二岁那年开始,他就在坚定不移地按照自己的人生计划前行,一路披荆斩棘。如今却突然觉得,一直以来做的抉择全都错了。
  如果他当初在大营中醒来的时候,紧紧拉住那个女孩的手,说什么也不放开。
  如果他当初直白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,不去故作风流地拈花惹草。
  如果他当初没有为了铲除后患杀了她父亲,走到再也无法挽回的那一步。
  如果他当初在事业与爱情,天下与她之间,优先选择了后者。
  他们现在是否就会不一样?
  她的笑容,是否会如当年一样真诚灿烂?
  然而此时此刻,再多“如果”,也只能化作一缕悠长的叹息。
  浅酒听着这声长叹,发觉他是真的累了,累得甚至再也不想去算计,玩弄他最津津乐道的权术和伪装,一时心疼不已,紧紧抱住了他,颤抖着低喃道:“陛下,您至少还有我……臣妾永远在您身边,无论您在这条路上走多远,将来还要站多高,都绝不会离您而去。就是再大的冷风,臣妾也必会替您挡着的。”
  卓文远也顺势将她揽在怀里,沉默半晌后,淡淡一笑,在她额头上吻了吻。
  她明白,这是他有礼貌地表示了一下感谢,实际上她的这份真心,并不是他想要的。但还是忍不住抬眸看着他,酝酿一番后,说出了那句不合身份的话:“陛下,至少,让臣妾为您生个子嗣吧。臣妾为您付出了这么多,从来不图回报,今生今世,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了……”
  卓文远先是眸光一凛,抽回手臂审视着她。在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,又要引起他的反感,他随时可能一走了之的时候,才终于见他又重新抱住她,淡淡说了声:“好。朕已经亏欠了一个人太多,注定今生都无法偿还了。既然弥补不了她,至少也不再亏欠你吧。免得将来下了阴曹地府,负债累累,都不够饿鬼分食。”
  而后他又转而声线微凉,提醒了一句:“不过你记着,朕只答应了让你生下这个孩子,并不说明若是个儿子的话,便会给他太子之位,将来也决不允许他觊觎这个位置。你可明白?”
  彼时月明星稀,一室香烟袅袅,从窗棂的缝隙中侥幸钻入的缕缕清风拂动了眼前的纱幔,吹得烛火摇曳。
  夜色如此撩人。
  浅酒的肩头似这风中缥缈无依的烟雾般微微颤抖,她点了点头,赤裸的娇躯紧贴着他的身体,喃喃道:“明白,臣妾已经知足了。”
  只缘感君一回顾,使我思君朝与暮。
  当初她和其他奴隶一起,跪地迎接王族的视察,亲吻着他们脚下泥土的时候;她为被训练成一个床笫高手,不得不年纪轻轻就夜夜接受各式各样的调教的时候;因为犯了错,不小心对一个贵族的凌辱摧残露出了一丝抵触反抗的眼神,便被罚一顿毒打,还两天不许吃饭,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冰冷阴暗的角落里的时候,她从来不曾想过,纵然她这一生起始于污浊的泥淖,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灾厄,仍能有幸,于万千人海之中遇见他。为着这一个向她伸出手来,用力拉了她一把,带她从地狱走向人间,让她看见这姹紫嫣红的大千世界的人,甘心付出所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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